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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儲朝暉,等 | 從自主招生看強基計劃:“十四五”高校招生制度改革展望

      來源:江蘇高教發布:2021-08-13 10:41分享:
      《江蘇高教》編者按 

         2020年,高校自主招生改革走向結束,強基計劃推出。自主招生與強基計劃有哪些異同,歷經18年被稱為“最長試點”的自主招生留下哪些政策遺產和問題,“十四五”時期如何深層次推進高校招生制度改革。為有效回應這些問題,2020年底在北京理工大學召開了主題為“從自主招生看強基計劃”專題研討會,多位高校招生領域的研究專家到會發言。本刊遴選了以下5篇較有代表性發言以饗讀者。

      高考招生究竟需要多少自主


      ? 儲朝暉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中國地方教育史志研究會副會長


       


      高考招生中的自主是整個社會自主的一環,隨著高等教育從大眾化向普及化發展,這一環對整個社會發展所發揮的作用越來越廣大、越來越重要,對每個學生、家長、教師以至所有社會成員能夠在多大程度上通過教育走向幸福生活越來越關鍵,甚至成為決定人們的教育過程是快樂還是痛苦的轉換器。


      在中國歷史上,一百多年前的維新運動中就有梁啟超等眾多先驅意識到民眾的社會自主性與自主能力是社會興衰的動力源泉,他們一面鼓勵民眾提高自主性,一面提倡發展基于自主的“群性”。一百多年的社會發展歷史也印證了民眾自主性和創造力得到較好發揮的時段就是經濟社會發展較好的時段;當民眾的自主性不能得到充分發展與發揮,包括教育在內的整個社會發展就會遲緩,甚至受到阻滯而萎縮、倒退。


      正因為此,全社會需要從民族復興的大局看待高考招生中的自主性與自主空間設置問題,它不只是決定了拔尖創新人才培養的目標能否實現,更深刻久遠影響著全民的自主性與自主能力是否能有效發展與發揮。


      由于在高考中設置多大的自主最終體現為學生在學習中有多大的自主,關聯到學生的學業負擔輕重、家長和教師的壓力大小、校外培訓需求大小及能否得到有效規范、未成年人身心能否健康成長、成年人由此受到牽連大小以及能否安心工作,事實上它早已是全社會民眾極為關切的重點。


      自1895年中國人自己創辦高校以來,由高校自主招生便是基本招生方式。1937年在外敵入侵的特殊時期才由部分高校聯合招生,經過短暫的統一招生后進入10年左右的六種方式同時并用的招生。中國高校招生的發展歷史和世界各國高校招生的方式都說明,由高校和考生之間依據一定標準進行雙向自主選擇的招生方式是高校招生的常態。集中的統一計劃招生是適合于特殊時期的非常態。


      所以,1951年全國統一招生后,爭取和擴大高校招生自主權的過程一直延續,1955年的高校統招與聯招之爭是其中的典型案例。2003年選擇部分高校進行自主招生試點,并在18年中積累了不少經驗的同時也遇到了一些問題。


      自主招生外顯的個別學校腐敗問題產生于權力過度集中的大背景下挖出一個小洞,根子不在自主招生本身,而在于對行政權力的監督不到位、不透明;同時專業評價團隊專業性、獨立性不夠,未賦予專業團隊最終的招錄權。部分自主招生試點高校招生過程中公開透明的程序、規則不夠嚴謹,缺少第三方教育評價的客觀實證的評價結果作為錄取基礎依據。


      最近發生的白名單機構競賽獎勵作假事件說明,指望行政機構開列白名單的方式依然會出問題,只有建立和健全第三方教育評價,由專業團隊自主判定并選擇使用有公信力的第三方評價結果,才能在較長的時期內形成良性的互評互選機制,獲得高信度的第三方教育評價結果,成為高校招生進行綜合評價的可信依據。


      由于部分高校自主招生的行政權力監督不力,專業權力判別力不強就全面停止自主招生的做法過于簡單,一校生病,百校吃藥,以公平借口壓倒效率追求,用民主方式否認專業探索,顯現出高校自主招生遇到的最大問題不是少數學校行政權力獨斷產生的腐敗,而是對教育評價權力需要集中維護單一標準,還是需要分權建立多主體、多樣性的多元評價體系兩種不同選擇的立場與看法不同才是真實的阻力,最終涉及高考招生改革的目標如何確定。


      高考招生改革的基本目標是自主、專業、透明和公正。自主是讓學生和學校有更大的自主選擇性,但政策上對于給予學校、學生多少自主權一直處在搖擺的狀態。


      當下中學生學業負擔重、過度培訓、童年消失、青少年自主性降低、被動性增強等眾多積重難返的問題源自評價權力過度集中和評價標準過于單一,當前高考招生自主的阻力也來源于招生預評價權力的過度集中,標準過于單一。在這種狀況下尋求解決方案沒有太多理論與邏輯上的難題,只存在思想觀念與思考問題的定位上的差異。


      2010年的《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簡稱《規劃綱要》)與2013年的《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中均提到,要推進考試招生制度改革,探索招生和考試相對分離、學生考試多次選擇、學校依法自主招生、專業機構組織實施、政府宏觀管理、社會參與監督的運行機制,從根本上解決一考定終身的弊端,已經明確了改革的邏輯和理路。


      2014年《國務院關于考試招生制度改革的實施意見》(簡稱《實施意見》)中卻減去了與“招考分離”相關的內容,使得高校的自主權壓縮。同時,《實施意見》還規定,2015年起增加使用全國統一命題試卷的省份。各個省沒有出試卷的權力,那么教學改革的自主性就受到限制,甚至無法進行,就必須按照統一試卷的命題要求去教學,這些做法都使得高考招生的權力由分散轉向集中。


      相對于高校,學生更需要自主。現在考試招生制度改革的關鍵障礙就在于權力過度集中,標準過于單一。單一標準下,大學以下的所有學段都僅僅追求考試的分數,這不僅會加重學生的學業負擔,強化重復培訓,壓制學生形成被動型人格,罔顧人的個性、特點和全面發展,讓更多的人感受到學習的痛苦,考后撕書,因討厭而遠離學習而非樂學進入終身學習,最終違背以人為本,出不了杰出人才,也不利于整個社會創造力的提升,還使得家庭經濟壓力越來越大。


      強基計劃名義上從整個國家戰略需要考慮,發展基礎學科,客觀上壓縮了考生與學校的自主空間。因為自主招生是依據高校的優勢與學生潛能對接,強基計劃選擇學校的基礎學科與學生尚未能夠確定是否在基礎學科上有優勢的上學意愿匹配,在減少雙方自主自愿性基礎上,也模糊了雙方真實的需求,還需要加上不能轉專業的長期約定,于是出現了強基計劃實施首年報名熱,招生卻“遇冷”的現象


      分析其原因,在宏觀上,強基計劃以宏觀方式解決微觀問題,從校外著手解決校內人才培養問題,將一個原本需要眾多人探索才能有效解決的問題采取少數人拍板的方式解決。其方式與此前高校實行過的“定向培養”相似,遇到的問題是計劃提供的需求與學生自主選擇脫節,不少考生或許想進項目學校,卻未必或不想進入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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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具體和微觀上的原因有:

      其一,降分幅度小于自主招生,考生認為照顧不夠;

      其二,專業主要是相對冷門的基礎學科,需要考生有更大的奉獻精神和意愿,要有“坐冷板凳”的準備,多數考生沒有這樣的心理準備,或根本就不愿意;

      其三,國家和社會的需求沒有充分轉換為學生和家長的需求;

      其四,自主招生比強基計劃有更多靈活變通的通道,從已有杰出人才成才大多經過多次轉換專業與學校的經歷看,強基計劃的設計存在邏輯和程序與人才成長發展規律吻合度不高的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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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強基計劃實施要想取得良好效果,同樣需要在整個過程中更好地發揮學生與學校的自主性。這里的學校包括高中學段與大學,高中應做好相應的信息服務,讓學生早了解各高校的強基計劃方案,也了解自己的潛能與志向,認真思考自己未來的職業發展目標,確定申請高校強基計劃的選擇方案。


      同時,高校在強基計劃的實施各環節中應增強教師與學生的自主性,如確有需要就不能強制不能轉專業,又要防止借此計劃為跳板,利用其政策優惠優先進入自己想進入的大學。在更大程度、更廣范圍上增強學生的自主性才是真正加強版和擴大版的“強基計劃”。


      從未來高考招生的發展方向來看,不論是高等教育發展潮流,還是人才培養的自然規律、學科的交叉融合,學生的自主選擇權都應該被提倡和尊重。從短期看應該恢復自主招生;而從長期看,高考招生應進入常態,實現完全的招考分離,給予高校和學生更大的自主選擇權,讓高校自己決定要招收什么樣的學生,同時承擔相應的責任,就相當于讓所有高校和所有考生都進入了“強基計劃”。從這個角度看,考生需要更多的自主,高校需要更多的自主,社會發展同樣需要高考招生有更多的自主。


      中國未來的發展越來越依賴于自主創新。自主是對各方都更有利的選擇,人民需要,社會需要,國家更需要。自主才能更有效是在各個歷史時段和各種社會中普適的原則。自主在個體身上需要自幼就開始養成,需要包括在學校學習生活在內的各個環節為每個人的自主創設條件,尤其需要在高考招生這樣影響一代代人成長發展的關鍵環節中減少自主的障礙,創設萬眾自主的條件。


      每個人的潛能都能自主、充分發揮,才能形成萬眾自主的社會,才有條件進入萬眾創新的社會,才沒有人或組織、國家能夠卡住這個國家的脖子。另一方面,自主需要每個人自覺爭取,每個人在自己的崗位與職責范圍內爭取更多自主,給別人更多自主與尊重,就能共建共享更多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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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主招生的效率與公平


      ? 盧曉東

      北京大學教育學院教授,北京大學蔡元培學院原副院長,教務處原副處長


       

      自主招生自2003年開始推行, 參與高校逐年增加, 到2013年面向全國自主招生的高校已由最初的22所擴展到86所。自主招生在給予高校更大的人才選拔自主權同時,也讓考生獲得了傳統高考以外的機會,彌補了統一高考選才模式單一的制度漏洞,但同時,自主招生制度的效率與公平一直備受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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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自主招生的公平與效率問題




      首先,自主招生是非常高效的,錄取到了更多的優秀生源。自主招生的效率問題是能不能落實到優秀學生,這是一個關鍵。當然第一個就是學生的高考成績,第二個比較有效率的情況就是一年級之后學生的學習情況,即GPA(平均學分績點)情況。但是用GPA均值進行研究具有以下問題:容易受到極端數值和數據分布情況的影響;均值對成績分布信息的損失較大,數據的離散程度被忽略;按GPA均值排序來判斷省份生源質量的優劣缺乏區分度;群體GPA均值在不同年份間具有縱向不可比性,存在分數膨脹。


      為此,我們小組提出一個新的指標——優異指數EI(Excellence Index),是為了研究一個群體學生學業成績相對水平而提出的概念。它有兩種算法,一個是除法EI,一個是減法EI。除法EI是計算特定群體學生GPA 排名在前30%人數與后30%人數相除的比值。減法EI則是特定群體學生GPA 排名在前30%人數與后30%人數相減再除以群體總學生數的值。其中排名均以學院或系為單位計算,減法EI是線性的。


      我們小組曾開展過一項實證研究,研究中選取了一所國內高校,選取的學生數據為該校2005至2009年共五屆通過自主招生和統一高考錄取的12712名本科生,剔除了保送生、藝術特長生、體育特長生等其他途徑錄取的學生以及留學生。除錄取類別外,學生數據還包括性別、戶籍類型、生源地和入學第一年的GPA成績(平均學分績點)。


      從兩方面綜合衡量優異:對兩種錄取類型的學生中入學第一年GPA排名進入前15%的比例進行比較;對第一年GPA排名在最后15%的比例進行比較,以期了解降分是否會導致錄取學業水平相對低的學生。選取學生大學第一年GPA作為學業水平指標,原因是成績尚未受到大學教育過多影響,能更好衡量生源優異。


      經過調查研究并在后期馬莉萍團隊的持續跟蹤下發現:

      自招生的高考成績顯著低于統招生,那些獲得自主招生加分越多的學生,高考成績顯著越低。但是,自招生大一年級的學業成績顯著優于統招生,且綜合評價自主招生學生的必修課、選修課和全部課程成績均優于統招生,學科特長自招生的必修課成績顯著優于統招生,獲得自主招生加分越多的學生學業成績越優異。非降分錄取自招生與降分錄取自招生的成績并無顯著差異,且兩者均比統招生的成績更好。這說明,自主招生在人才選拔方面具有積極的作用。其次,自主招生在公平性方面存在不足。團隊從性別、城鄉和屬地生源三個方面進行實證研究,認為自主招生在公平性方面與統一高考未形成良好互補,雖然通過錄取更多男生有效促進了性別公平,但對城市戶籍和屬地生源都更為有利,因而加大了失衡。自主招生不是促進公平特別是城鄉公平有效的模式,需要以農村生源專項招生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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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強基計劃現存問題與改進




      強基計劃的本質是縮小招生專業范圍的自主招生,以基礎學科專業的限制打消一部分家長(學生)參加的動力(自主招生中,許多學生第一志愿是經濟學、金融學類),另一方面取消高校以自主招生獲得高分生源的潛在目的,意在釜底抽薪。


      可以說,強基計劃的本質是縮小專業范圍的自主招生,但是時間安排需要調整。強基計劃在后期培養方面,與“基礎學科拔尖學生培養計劃2.0”存在重復。并且從全國范圍看,當前基礎學科如物理、數學、化學等專業,并未呈現出如20世紀90年代出現的缺乏優秀生源的危機情況,強基計劃所聲稱的意義,并不完全有著現實針對性。


      本碩博連讀不具有實踐價值,應強調校際流動的重要作用。我們團隊基于全口徑院士數據共計2495份樣本,分析其教育成長路徑,發現在接受了研究生教育的院士群體中僅19.10%在同一院校接受本科和研究生教育,其余80.90%均有校際流動經歷而具有學緣異質性,初步證明學緣異質性對拔尖創新人才成長具有關鍵價值。實現一流本科教育,要把學生推出去;實現“雙一流”目標,需要研究生學緣的多樣性氛圍和基礎。從創新人才成長視角出發,“本研一體”模式蘊含人才成長的線性思維,是天真和未經審辨的,從教育實踐的長遠來看少有價值。


      當前,自主招生制度應該恢復并改進,如加強對造假的防范、邀請第三方評估、引入專業限制等。同時不論是高等教育發展潮流,還是人才培養的自然規律、學科的交叉融合,以及學生的自主選擇權都應該被尊重和提倡。從這個角度說,未來強基計劃要想實現專業性與學生自由發展的統一,仍有相當多的工作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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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自主招生為鑒 強基計劃應解決好技術公平問題


      ? 劉進  彭鳳

      劉進,北京理工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副研究員


       

       

      一、重理念公平、輕技術公平為自主招生制度埋下隱患



      自主招生在試點早期曾引起廣泛的有關“自主招生制度是否需要考慮公平”的爭議,爭議的核心在于“自主招生公平與效率究竟誰應該是主導”。隨著改革的深入,教育主管部門將“有利于促進教育公平”納入了自主招生改革的整體架構,基本平息了上述爭論。但與此同時,技術層面的自主招生公平問題卻持續凸顯,最終導致自主招生政策消亡。


      所謂“理念層面的自主招生公平”,指的是理論界與實踐界對自主招生的概念內涵與外延界定,制度和政策設計對于自主招生公平的重視程度與建構程度,更多側重于自主招生公平的認知與政策設計。相比而言,“技術層面的自主招生公平”則更加偏向于實際操作層面,主要指的是各類政策執行層面出現的自主招生公平問題,其各類問題背后凸顯的是自主招生公平保障的技術能力。


      技術層面的自主招生公平問題,更關乎民眾對于自主招生公平狀況的直接認知。民眾可能會由于自主招生的一些技術公平問題,而降低對于自主招生的公平評價。自主招生公平與傳統高考公平問題一樣,并不是純粹的學理層面的研究議題,而是附著有整個教育公平乃至整個社會正義的重大社會問題。


      而且,自主招生的技術公平問題絲毫不遜于自主招生的理念公平問題:一方面,技術公平是理念公平的直接抓手和終極保障;另一方面,技術公平一旦出現問題,其對于理念公平的破壞可能是“裂變式”的。新時代,對“強基計劃”技術公平的重視、分析和改進,應成為高校自主招生改革的關鍵方面。


      具體來看,自主招生如下方面的技術公平問題需要引起強基計劃的密切關注。



      01
      應高度重視招生宣傳方面的技術公平困境


      自主招生制度的政策設計高度關注公平問題,其核心在于提高弱勢群體的自主招生知曉率、報名率和成功率。但是,如何通過有效手段實現自主招生信息向弱勢群體的有效傳播存在巨大的技術難題,這直接導致了自主招生試點公平效果大打折扣。


      本課題組分別于2008年和2015年開展了兩次全國范圍的高校自主招生問卷調查,結果顯示,仍然普遍存在著弱勢群體中學生自主招生信息獲取難、渠道少、效果差的現實問題,這一問題的直接結果就是自主招生省際報名人數、錄取人數存在顯著差異,該種差異大大高于傳統高考省域間的生源分布差異。


      本課題組在多省對中學的實地調研都顯示,上述問題的基本原因之一在于,自主招生政策存在顯著的宣傳問題,由于信息宣傳途徑不暢通,導致部分優秀學生被動放棄了自主招生參與。


      尤其是對一些欠發達省份和欠發達中學(弱勢中學)的調研顯示,一些中學在過去10多年間竟然從未有學生報名參加過自主招生活動;一些中學不僅學生、家長不知道自主招生政策的存在,甚至教師、校長、地方教育主管部門負責人對自主招生政策也非常陌生。


      招生信息宣傳方面的技術公平問題,容易形成招生活動的“馬太效應”,這對于自主招生和強基計劃具有同樣影響,即越是優勢社會階層,越掌握更多的招生信息,參加更多非高考類招生活動,從而獲得更多招生錄取機會。該種由于信息傳播所引發的招生公平問題,根源在于信息傳播渠道和技術的滯后,可以視作是招生信息宣傳方面的技術公平問題。這一技術公平問題顯然不利于吸引更廣泛學生參與類似強基計劃的新的招生活動,不利于保障招生改革試點的起點公平。


      而且,由于信息傳播的不暢,還可能帶來各類招生信息的“誤傳”“謠傳”等問題,造成弱勢學生對于新招生政策產生畏懼感和疏離感,造成“新招生制度是為有錢人設計的”“新招生制度需要超強的能力特長而我無法參加”等錯誤印象,形成弱勢學生招生參與的心理壁壘。


      上述招生宣傳方面的技術公平問題的產生,一方面,是由于招生宣傳缺位造成的。歐美發達國家大多高度尊重高校的人才選拔主體地位,各高校招生活動過程中,學生和家長擁有自由選擇權,其中,如何從眾多高校中遴選出有效的招生信息、如何用好用足各高校的招生政策,大量依賴于各類招生信息的有效傳播。


      事實表明,即使進入信息化時代的當代社會,西方國家在招生考試活動中也仍然存在信息不對稱現象,以及可能衍生形成的弱勢群體因信息占有不足而招生參與不足的教育公平問題,通過各類手段暢通招生信息渠道、弱化信息要素對招生結果的影響已成為各國共識。


      以英國為例,該國為克服弱勢群體獲取招生信息不暢的問題,曾大量租用鄉村地區的各類計算機平臺,免費幫助弱勢群體有效獲得高校招考信息,并通過創辦雜志、創辦網站、組織校園開放日等多種渠道,努力降低信息不對稱問題。


      再以美國為例,為提升高校招生信息傳播的流暢程度,一些高校不惜每年在招生宣傳方面投入上百萬美元甚至數百萬美元,印制精美畫報、進入中學開展現場宣講、組織校友進行招生聯誼等活動已成為常態。有些美國高校還為貧困學生提供免費機票和住宿,邀請學生及家人參加校園開放日,通過各種方式暢通招生宣傳途徑。


      對中國而言,傳統的高考制度設計更多依托的是“參加考試+按分錄取”的簡單模式,沒有太多的招生信息需要傳播,因此長期以來并未形成暢通完善的高校-中學-學生的信息傳播路徑。但自主招生、“強基計劃”等制度設計與傳統高考完全不同,具有強烈的校本、生本個性化特征,對于招生宣傳的技術要求大為增加。這些新型招生制度設計,要求有專業的招生宣傳人員,且這些宣傳人員的工作職能大大區別于傳統的高考招生宣傳。


      而當前,高校“強基計劃”宣傳人員仍然主要由傳統高考招生人員兼任,或由高校赴各省招生組成員(通常為普通教師)兼任,職業化程度偏低,并未全面具備招生宣傳的專業能力。


      與此同時,相比于高考宣傳,自主招生、“強基計劃”等宣傳成本也較高,部分高校并未做好宣傳預算。與西方研究型大學人均招生宣傳成本數百甚至數千美金相比,中國高校招生改革宣傳投入仍存在較大差距,無法保障招生宣傳的力度與質量。此外,中國當前高校招生宣傳還存在著招生宣傳渠道把握不準、新渠道開拓不力、過度依賴傳統高考宣傳媒介等問題。


      當前真正對于學生、家長、中學教師較為便利且喜聞樂見的招生宣傳途徑仍比較缺乏,大多數高校仍然以“被動宣傳”為主,將招生相關信息放置于學校網站坐等學生訪問,主動宣傳的意識和能力不足。一些高校校園開放日的宣傳工作仍較為泛化,形式大于內容,宣傳力度和吸引力不足,更多只能吸引到本地生源,缺乏吸引和幫助弱勢學生參與校園開放日的必要手段和保障措施。


      另一方面,招生宣傳方面的技術公平問題是由于招生宣傳的博弈造成的。相比高考,自主招生、“強基計劃”等具有一定的分權特征。中學從生源輸送的被動參與身份,轉變成為具有一定的學生初選權的招生主體身份,中學層面的利益相關者的博弈活動,成為影響招生宣傳的重要方面。


      一些中學在自主招生學生初選、推薦、中學成績認定等方面仍不公開、不透明、不公平,一些中學仍然視自主招生為“高考加分”活動,攔截自主招生信息宣傳活動,只將自主招生信息在有限范圍內傳播,這些問題導致的后果就是當前獲得自主招生錄取的學生中,其父母職業為中學教師的比例很大,遠遠超出了中學教師在中國的社會階層占比,類似問題應引起強基計劃招生宣傳的高度重視。



      02
      應高度重視招生流程設計方面的技術公平困境


      高校自主招生、“強基計劃”的流程設計,遠遠復雜于傳統高考,這導致技術公平問題發生的可能性大為增加。比如,剛性與柔性的報名門檻設計的公平爭議。從技術公平的角度看,過度剛性的報名門檻可能導致一些特殊人才無法進入自主招生、強基計劃等選拔視野,而且即使剛性門檻也難根本上消除各類公平問題。


      比如,2017年以來中國多地爆發了關于自主招生學生購買論文、購買專利等舞弊活動,這說明剛性門檻情況下,一些高校非常看重的作文競賽、學術發表、專利等仍然可能引發技術公平問題。強基計劃的報名門檻問題,應納入招生技術公平的觀測范疇,應引起足夠重視,對于報名門檻的把握,高等學校應在軟硬門檻尺度的拿捏方面,圍繞技術公平要求做出更大努力。


      再如,無效冗余環節造成技術公平風險增大。由于國情不同,此前的自主招生政策在學生自薦材料、中學推薦材料、專家推薦意見等流程設計上過度效仿歐美,不僅無太多現實意義,而且可能帶來技術公平風險,強基計劃應吸取相關教訓。


      本課題組調研顯示,上述自薦材料等書面材料的撰寫,廣泛存在著教師、家庭成員或其他人員代寫問題,甚至存在社會化購買問題,與此同時,這些書面材料也存在千篇一律、學生個性特征不明顯等問題,該種政策設計較為冗余,且大幅增加了高校招生的人才選拔成本,其中暴露出的一些技術公平問題也深受民眾詬病。


      比如,一些高校要求學生提供類似于美國高校的自我推薦作文或調研報告,就導致很大比例的代寫行為發生,輕則由家長、親友、教師代寫,重則由社會中介機構有償提供代寫服務,擾亂了自主招生秩序。



      03
      應高度重視考試技術本身可能帶來的技術公平困境


      一方面,筆試命題的主體錯位可能帶來技術公平問題。自主招生改革的以下考試命題問題應引起強基計劃重視:

      一些高校長期以來習慣于通過高考被動接收中學生源,尚未真正形成中學與大學課程體系有效銜接的命題能力;

      一些高校甚至將招生命題權“拱手相讓”,擅自委托中學進行命題活動,不僅放棄掉寶貴的高校辦學自主權,進一步助長了中學的應試教育之風,而且可能導致受委托命題的中學存在“不當得利”,帶來招生的技術公平風險;

      一些高校自行開展招生命題,但缺乏真正符合多元智能選材標準的命題能力,在命題專家、題庫建設、閱卷能力等方面存在明顯不足;

      一些高校擅自將公務員考試等其他類型試題引入自主招生考試,嚴重背離該年齡段中學生人才選拔規律;

      一些高校試圖用奧賽等偏、難、怪試題取代科學化的自主招生命題,違背了自主招生制度設計的初衷;

      一些高校自主招生命題過度“求新”“求異”,導致試題既不符合科學規律和生活實際,也導致錯題發生率高;

      一些高校過于強調試題“與社會實踐相結合”,命題更多強調的是城市話語(如某高校有關“共享單車”的命題),不符合弱勢群體的生活實際,往往出現弱勢中學生“看不懂試題”等問題發生;

      一些高校命題結構松散混亂,沒有明確的能力考查目標,既不知其然也不知其所以然,形成各類“雷人”試題;

      一些高校命題質量過差,為掩蓋命題質量不足的問題,往往在考試結束后急于封存甚至銷毀試題,拒絕試題向社會開放,造成不良的社會影響。

      凡此種種,通常都是由于高校的自主招生命題獨立意識不強、能力不足、懶政惰政、私心雜念等導致的,都可能形成大量自主招生的技術公平問題。


      另一方面,面試命題的科學性不高問題也較為突出。自主招生面試存在著與筆試相類似的人才選拔理念不清、多元智能理論成果運用不足、命題隨意性強、科學性差、命題忽略弱勢群體特征等技術公平問題,同樣值得強基計劃高度重視。比如,近年來一些已經被爆出的高校“雷人”面試試題,就大大降低了自主招生的嚴肅性,并引發公平質疑。



      二、強基計劃要高度重視技術公平問題



      “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強基計劃公平的整體狀況是由每一個公平的技術環節累積形成的。對于技術公平的重視和凸顯,尤其是從偏向宏觀和中觀層面的理念公平,向更為具體的微觀層面的技術公平轉向,是“強基計劃”改革的重中之重。


      “強基計劃”招生公平與自主招生公平、高考公平等一樣,是極具社會公平表征意義的重要社會活動。正如有學者指出,強基計劃“整體政策導向是更公平。自主招生這些年,形成了圍繞政策的產業鏈,包括培訓、材料準備、專利買賣,形成了事實上的不公平”。


      在推動強基計劃從理念公平向技術公平轉變的過程中,需要多方努力,既需要教育行政主管部門自上而下開展各類技術公平的體系建設,也需要切實從高校視角、中學視角,尤其是從學生視角、弱勢群體視角進行各類技術公平的改革。


      在技術公平的具體實現過程中,要高度強調理論與實踐的統一,要有效區分強基計劃與傳統高考人才選拔技術的差異,要實事求是、各個擊破,對各類已經曝光的技術公平問題做出正面回應,要舉一反三,對各類已經出現的技術公平問題深挖原因,做好預警與防范。

      注:彭鳳,北京理工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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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2020年間上海交通大學自主招生機制的成效與啟示


      ? 尹璐  安維復



      尹璐,華東師范大學哲學系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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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強基計劃”如何立得住、走得遠


      ? 陳健  沈紅



      陳健,華中科技大學教育科學研究院博士生


      “強基計劃”從落地之初,就被賦予了“著眼于國家對人才的戰略需要,貫通國家急需拔尖創新人才的選拔與培養”的重要任務[1]。特別是十九屆五中全會又強調了“堅持創新在我國現代化建設全局中的核心地位,把科技自立自強作為國家發展的戰略支撐”, “解決‘卡脖子’難題,釋放技術創新活力”等一系列人才強國戰略的新要求,將“強基計劃”能否選拔出和培養出拔尖創新人才上升到了國家戰略層面。回顧自主招生制度“過往”的20年,總結發現,公平與效率并重是“強基計劃”立得住、走得遠的兩條腿,缺一不可。


      一、從“過往”談公平與效率


      很多專家不承認“強基計劃”是“自主招生”的升級版[2]。然而在時間上,“強基計劃”從誕生就扮演了 “自主招生”的“繼承者”的角色。盡管“強基計劃”的出臺從指導思想、選拔原則、選拔方式、選拔對象、培養方式上都做出了重大調整,但事實上,二者在內容上和形式上仍保留有較強的同質性。


      各方關注者都可以解析到,“強基計劃”有著彌補“自主招生”公平與效率 “雙困之局” 的意味。之所以稱之為“雙困之局”,一方面是因為“自主招生”在前期的招生環節有失公允。在自主招生制度實施的近20年間,其中的教育公平問題位居首位,這些問題包括選拔的精英群體傾向、選拔“專才”變成了“掐尖”、校審材料監督監管不到位等。



      另一方面是在后期的入校培養方面的碌碌無為。在自主招生制度實施的近20年,每年有近13000人通過自主招生進入全國重點大學,也就是有超過20余萬具備所謂的“學科專長者”接受過大學的專業訓練。選拔到的“專長者”缺少相應的培養也成為研究者們所關注的另一焦點。


      大量學者實證分析了自主招生大學生與傳統高考大學生的學業表現差異不顯著,除了走進特殊人才班的自主招生者,如北大的元培班、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的少年班等,得到了優質資源培養而學業表現突出外,其他與傳統高考生在一起的自主招生者其學科專長并未得到相應的培養。


      在自主招生實施的“過往”時期,公平與效率均未獲得預期,甚至二者相互掣肘,由此可見,自主招生改革勢在必行。


      二、從“當下”談公平與效率



      從“自主招生”到“強基計劃”,一方面國家仍持續保留給大學來之不易的招生自主權,明確劃分教育行政部門與大學的權責,形成分權制衡。維護招考公平,回應社會問責是制度調整的重要參考[3],制定了更加規范的“游戲規則”,也就是回答了“強基計劃如何執行”的問題。另一方面強調國家重大戰略,突出校本特色優勢,加強選拔與培養的聯系。回答了“國家需要什么樣的人?如何培養人?”



      在回答“強基計劃如何執行”的問題上,探索建立了基于統一高考的多維度考核評價招生模式。按綜合成績(其中高考成績所占比例≥85%)和考生志愿,由高到低順序錄取。如此設計,除了明確高考分數占比與校考占比外,“強基計劃”具備了更加顯著的綜合分數制特征,而非自主招生中的降分制。


      事實上,綜合分數制考評在國內早已有先例,例如南方科技大學的6+3+1招生制度(高考成績占60%、校考成績占30%、高中學業水平測試成績占比10%)取得了一定成效。高校根據考生志愿,確定了綜合成績后,需要將錄取名單提交到生源所在省級招辦辦理錄取手續。顯然,“強基計劃”呈現有機構間分權制衡、程序上任務分解的新模式


      在回答“國家需要什么樣的人?如何培養人?”“強基計劃”重點聚焦7大基礎學科專業,改變了“自主招生”不限定專業范圍的局面。由于2020年尚屬試行階段,在全部36所資格高校公布的“強基計劃”招生簡章內,所招收的專業都沒有突破當前政策限定,未來,不乏拓展學科專業的可能。


      “強基計劃”較之“自主招生”,核心競爭力在于其培養模式方面的巨大優勢。用四句話來概括政策的原文:單獨制定培養方案、暢通成長發展通道、推動科教協同育人、強化質量保障機制。針對政策的要求,各校都舉全校之力,投入優質教育資源,制定相應的人才培養計劃。


      “綜合考察的選拔方式+高配置的教育資源”的強強聯合措施,在我國拔尖創新人才的選拔與培養的歷史上來說可謂是“前無古人”。這種強強措施在快速滿足國家創新人才需求上會發揮積極成效,但同時筆者也隱隱約約感到其可能存在些許風險。


      三、從“未來”談公平與效率


      雖然“強基計劃”已經努力規避了自主招生階段公平與效率的諸多問題,但從其制度設計的路徑選擇和人才選拔培養的價值選擇上仍存在潛在的風險。


      “強基計劃”在頂層設計的路徑選擇上就埋下了可能被廢止的種子。與以往少年班、保送生、自主招生等特殊錄取資格認定的獲取并無二致,“強基計劃”還會選擇從“雙一流”建設高校試點開始,到全面鋪開的發展路徑,最后可能又走向“量上擴張,質上萎縮”的老路子。教育行政部門不能在人才選拔培養上總是扮演左右搖擺的“老好人”角色,杜絕將 “強基計劃”為主的拔尖創新人才計劃弄成平民化、大眾化的局勢,最終背離“強基計劃”的初衷。


      高等教育發展的公平與效率,是由高等教育不同層級機構綜合分擔的平衡狀態,而非在單一項目內的面面俱到。“強基計劃”要實現其設計初衷,不僅不能沿著老路子擴張下去,而且要重新審視是否所有的“雙一流”高校都能承擔落實“強基計劃”的任務。嘗試建立一種新的動態進出機制,打破原有的路徑依賴,沖破一流大學限制,從學科專業發展能力來分配資質,提高為國家重大戰略服務的效率。


      “強基計劃”在具體實施層面沿襲了中國高等教育政治論基礎的單一價值取向。“強基計劃”通過國家行政力量干預將個體價值選擇轉移到國家意志下的功利價值選擇上來。從認識論的基礎上來講,“自主招生”的非限定專業特長轉變為“強基計劃”的7個限定學科專業內,這是一種價值選擇的失敗。這種“自上而下”的人才選拔觀,一方面可能會帶來全社會對于所謂的緊缺人才的追捧,從而導致新一輪的專業人才緊缺現狀。


      另一方面由于受到國家意志導向而放棄個體價值追求的考生,在進入大學專業學習階段可能會產生學業發展上的迷茫,加之政策強調“通過強基計劃進入大學原則上不允許轉專業”的要求,這種政治論基礎的單一價值導向為大學生個體未來學業發展留下了較大的潛在風險。“強基計劃”應該借鑒近20年的自主招生經驗,采取“廣泛選拔特長,重點需求培養”的策略,保持國家對于拔尖創新人才的持續供血能力。

      注:沈紅,南方科技大學高等教育研究中心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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